我的書桌前擺放著一塊月形石頭,拿在手中,一股涼意瞬間傳遍周身。它與我的接觸這樣霸道無理,沒有給我思考的機會,一握住它,冰涼的感覺直搗心間,而不是通過噓寒問暖、循序漸進的方式。
記得那次我們一群人去張家界游玩,撿回許多石頭。回來時,一些不夠精美的石頭被扔擲在船尾無人認領,孤零零地挨在一起。它們在石頭的天地里歷經地老天荒,突然像被選美一樣背井離鄉。在離別的瞬間它們已是淚流滿面,現在又遭受拋棄的命運。我拾起其中一塊,替它尋找主人。一位友人說,其他人都走了,它們是自由的,還是扔回河里吧。
我把它帶了回來,做個紀念。它的個頭有成年人的手掌長度,從遠處看,它的美不是虛張聲勢、劍拔弩張的,而是含而不露,從容不迫。它的色調是刺眼的黑,是水墨中最基本、最富有涵義的顏色,仿佛一個休止符號。它黑得發亮,仿佛擰出水來,并有著細膩的質感,拿在手里有著滑膩的感覺。它有著一種陰沉的氣息,與喧鬧、與亮麗成反比的。它也有一股敦厚的風度,不是討人喜歡的那種,而是忠實地等你細細品嘗,品出它骨子里的味道。這種味道帶著一絲絲喜悅,一縷縷驚奇,悄然抵達你的心間。
它的表面雖是坦露的,實際上卻是神秘莫測,有著曲折的內心,雖極力掩飾,卻又擋不住內心的向往,彎曲成水中斑駁的月亮形狀。石頭上細小的紋理中夾雜著黃土沙粒,這是它的血液,流著與大地同樣的血液。這些紋理有著木質的紋路,一圈圈劃破了它細膩的黑色表皮。這是用了粗礦的筆觸去描畫,這種筆觸是耐看,經得起時間的流逝,可把一個無限時空概括,帶著永恒的意味。這些都是背景,主角融進了背景里,他們渾然一體,使用的是襯托、朦朧的手法。發現了主角也就發現它的內心實質。石頭上的主角是一塊土黃色,細看是一個人形。是李白吧,風吹起長衫、冠帽,仿佛對酒當歌時歌月徘徊,舞影零亂;是蘇軾吧,把酒問青天,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主角的周圍有著螺旋似的黑云,仿佛在沉靜的氣氛中,有風吹的波動,這靜中便有了一點活躍,活躍也是大悲大喜的活躍,有怨有憤的活躍,這是石頭迸發出的最真氣息。它的這種悲喜哀樂,是唐詩宋詞式的,有著一種重量,所以它沉在水底里,不是水面上的風花雪月。石頭上還有些許細小的凹坑,是時光的遺痕,記錄這海枯石爛、滄海桑田的歲月。
精美的石頭會唱歌,唱的是細膩溫情的歌,而粗獷的石頭唱的是豪邁激昂的歌。就算世界毀滅,石頭也依然蘊滿生機,它是歲月的心,歲月的語言。(卜國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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