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深入,湘西像一軸多卷風情畫,漸漸在眼前打開。到鳳凰的時候接近中午,天正熱,繞過紅色砂巖砌成的城墻向里斜去,鳳凰就蔭蓋在一片清涼之中,似顰似笑迎著遠客,暑意便登時消去了大半。如果說張家界群峰以巧奪天工的神奇令我心懷敬畏與贊美,那鳳凰則以水波的輕柔給我的心以輕輕一觸,整個心緒就慢慢地融化在山明水秀間,于是想把心擱在河岸茵著苔蘚的石板上,清涼而自在地停歇兩日。
鳳凰的景在水中。清淺的沱江泛著晶瑩的水波平靜地流淌著,江中水草順水飄搖,兩岸峰巒疊翠透碧,山水相映,秀色直沁心脾。富有濃郁苗族、土家族風韻的吊腳樓偎依著江水,如一只只長腿的仙鶴,昂首挺立。吊腳樓一半懸于沱江之上,用長長的木柱支撐著,每根都沒在清涼的水中,另一半依著山勢以石砌基,以板搭樓,懸掛在高高的河壁上。遠遠望去,吊腳樓飛檐翹角、檐壁相接,掩襯于翠山薄霧之間,倒映于碧江清流之上,與山光水色融為一體。江上的橋亦與別處不同。一道叫虹橋,猶如彩虹般斜斜地跨在江上,江上虹橋映著水中虹影,構成別樣的圖案。
那整齊地橫列在江中的兩排方形巖柱是最獨特的橋了,當地人稱之為跳巖。我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而當地的人無論是身背孩童的婦人,還是肩挑擔子的老農,走在跳巖上卻都如履平地,步態從容安然,一如兩岸悠閑的街景。河面上散落地停著些篷船,船夫坐在船頭,悠然地吸著煙,一竿長篙斜在身邊。我乘上一只小船,年輕的船夫順著水流,竹篙在河底輕輕一點,小船就在稠緞般的河面滑過,長長的水文中,舞動的水草及兩岸倒影搖曳的身姿,令人無限遐想。我不禁想起沈先生的話來,“我感情流動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給予我的影響實在不小”。船行漸遠,回望處、水波清漪,幾個黝黑的孩童從跳巖上躍入水中,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中閃著晶亮的光芒。
上岸,我的腳步走向古城內小巷深處,去探訪沈從文故居。鳳凰,最初就是從這位文學大師筆下流淌出來的。沈老的作品仿佛邊城靜靜流動的江水,訴說著兩岸的風景、淳樸的民俗和真摯的滲透著心酸的愛情,沉淀著濃郁的化解不開的鄉土情結。
當年,一身布衣的他就是坐著烏篷船走進飄搖的風雨歷史中,不管人生際遇如何變化,他始終以細膩的筆觸書寫著人生的真善美,于寂寞中書寫出一生的傳奇。到沈老故居了,這是南方典型的古四合院,房屋是磚木結構,青瓦白墻,木格花窗,顯得樸素清雅。側屋的一間是書房,墻上的黑白照片記載著沈老的人生片段,一張漆面斑駁的書桌、幾篇修改的手稿靜靜地承受著我們敬仰的目光。參觀的人很多,但腳步大都靜靜的,生怕發出的嘈雜聲破壞了舊居的清凈,驚擾了先生寂寞而豐富的魂靈。與清靜的沈宅相比,小城主街顯得繁華而熱鬧。兩側臨街的老屋大都做起了買賣,里面擺著手工蠟染的苗族服飾和雕琢精細的銀飾,店主和氣地招徠著生意,與游人隨意地討價還價。街道里游人熙來攘往,空氣中飄滿姜糖的甜味和令人愉悅的細雜的聲響,于熱鬧之中也顯現出小城的安閑自若。如果不是聽導游述說鳳凰“六千居民八千兵”的歷史、黃絲橋城堡和南疆長城的風雨,很難將腥風血雨的苦難同小城的平和柔美相聯系。但我想,那長達一個多世紀的反抗不正反映出苗、土人民不畏強悍、不被馴服的民族精神和強烈的生存意識嗎?小城的風貌文化與當地民俗風情能完整保存,這應該是最根本的原因了。
正如沈從文先生所說的“永遠活在家鄉的印象里”,這座美麗而堅強的小城一定也是那一群聞名世界的人的性格基點,支撐著他們坎坷而不平凡的人生。
不知不覺已是夕陽在山,對小城的眷戀、難舍是黃昏別離的情緒,回望落日余輝下鳳凰小城寧靜的身影,思念在轉身之前就已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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