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與他散步。在圍了堤的大壩上行走。天空是靜藍的黑。只有幾顆隱約的星子。很冷的風吹過來,象一朵冷蓮花在臉上綻開。
黑夜里,望著湖面,心底不禁流淌出這樣一句話:“好安靜的夜晚啊。如果有來生,我倒愿意這樣,日日相對。”這句話就像電影臺詞一樣冒出,可是沒有說出來,想讓它如秘密一樣心里存釀。
四十年前遇著他的時候,他是那個墻頭馬上,才華橫溢的翩翩少年。
他寫詩,她亦讀詩。兩情相好,就這樣一場終身許。
幾年后,他下海經商,丟棄了文字,在海里赤手搏龍,攬日月。而她天隔一邊,帶孩操持家務。
時間,空間再加上人心的遙遠,貪著,是可以荒蕪一場靜美的愛情的。
后來因為他的出軌,她與他斷了一切聯系,單獨北上。因為一個女子曾經對愛情的如此熱烈,從而到如此決裂。
離異單身,很辛苦的打拼。賺一點點錢,投資一家公司,意外的破產,背負外債200萬。
債還了一大半,生活漸柳暗花明,她巨大的堅強和隱忍,如世間所有的女子,能細嗅薔薇,然心亦有猛虎。
她對我說,還好,因為文學,因為依舊有詩歌,因為孩子,依然有力量前行。雖然有時打拼到絕望。
條件好的時候,她搬到一個老四合院住。說不清的什么原因,許是那里摘種了許多樹。杜梨樹,棗樹,合歡樹,還有法國的梧桐樹。
陽光清朗的時候,她就會仰頭看看頭頂的樹,密密的樹葉縫露出一點點青天,有晚出的槐蠶落在她冰涼的脖頸上。
還有那一地一地的小黃花,像少年時他和她樹下讀詩的場景,淺喜深愛,揮之不去依舊在時光深處。
他那邊呢,經歷另外的女人對金錢無限制的渴望,經歷商海浮沉他一蹶不振艱難再起,到現在身患重度尿毒癥一個人孤單影只,神行迷離,兩鬢斑白,已不再是那個藍衣白褲的少年郎。
只是一到夜深人靜,總是拿一本詩集發呆。詩集的扉頁有當年她寫給他的娟秀文字。
再后來,他遇著她,聽人說她的艱難和堅強。這個男子內心有一堵墻巋然倒地,當著所有人的面懺悔自責。
他說,萬般都是他的錯。他的無知,他的傲慢,他對外界執執的渴望與追逐。如果有可能,愿意回到過去,依舊舉案齊眉,過清凈日子。
那一刻煙塵起,往事俱現。日照黃昏,水邊漣漪蕩漾。那棵大的蘆葦草頂一頭的風霜訴盡蒼茫……
她本亦決然離開,生活已安靜若水,何必再起波瀾,云飛風起?但聽說他時日不多,心底仍是惘然。
都覺得人生就像一場綺夢,他和她不過是曾經的夢里,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認識的,對的人。
那個晚上,兩人來到曾經的水邊,一起讀詩,一起擁抱,一起流淚。那晚的靜默和深沉,是時間之花層層疊疊密密繁復的開放。
后來,送他走,陪他渡過最后的日子。把他安葬在老家的青山。她和他年少玩耍的那棵大槐樹下。
她知道的,每有風來,叮叮當當就會有樹葉飄落,是他喜歡的詩一樣的風景。
青山遠水歸來,她在文字里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長夜安隱,多所饒益。"經文里的這樣一句話,真的可以詮釋那個夜晚人生的心境了嗎?
和你那么多年了,驚濤駭浪,山重水復。終于可以這樣,像今夜,此刻,安靜相對,心有所犀。
長夜安隱,一切真的就這樣像水一樣流逝么?
深夜的星光深沉可辯,遠去的船只在暗處輕輕搖動。
想念,歸來的路上,兩個人影重疊,頭發花白,很幸福的模樣。
……
只不過,時光晚了許多。紅塵匹馬長安道,
人與花,已俱老。
高陽散盡,零落了一場這樣的少年夢。(陳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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