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終認為，藝術(shù)沒有什么高雅和流俗之分。即使有，也不是涇渭分明，而是相通兼容。所謂雅俗共賞，即是同樣的藝術(shù)形式，不同的表達內(nèi)容罷了。就戲曲而言，各個戲種，每到廟會，無不是各階層共同欣賞，夫人小姐看，書生才子看，販夫走卒看，衙役官差也看。只不過有錢的坐雅間看，茶水伺候;沒錢的站著看，從人后腦勺的縫隙看。但誰都能看，誰都能看出好來。

　　這和傳統(tǒng)中國社會階層的流通有關(guān)，所謂達官貴人，所謂升斗小民，在充滿奮斗精神的人們看來，似乎不存在無法逾越的鴻溝，只有讀書人和非讀書人的區(qū)別，精英和草根的身份可以轉(zhuǎn)換。無論出身為何，只要高榜得中，就可以打馬御街，飲宴瓊林。那些科舉不順的讀書人如蒲松齡、洪升、蔣士銓等，更是優(yōu)秀的創(chuàng)作者。他們讀書，所以能寫出作品，而且長期植根民間，他們的作品又能為大家喜聞樂見。另一方面，有錢人家為了有身份更有地位，也會讓子弟讀書考試出仕，因為自幼讀書，有錢人家的公子哥也會有一定的文化修養(yǎng)，其間好享受生活者，就會成為藝術(shù)的贊助者、參與者。但凡能對藝術(shù)有貢獻的人，大多是“吃飽了沒事干”，不用為生計發(fā)愁，而且有富余時間、富余精力，說白了，就是有錢有閑。明清時代，私人戲班是藝術(shù)有力的推動者與執(zhí)行者，張?zhí)这?、李笠翁、袁子才等大藝術(shù)家，都有私家戲班，都在編戲教戲方面傾注了大量心血，而徽班進京，也是由大鹽商江春推動。這幫有錢人自己編戲排戲，玩?zhèn)€盡興，還組織演出，順便也娛樂了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非要給中國人玩的東西硬分出高雅低俗，那真是胡扯。中國的士大夫，向來是能上廟堂談笑風生，也能大蒲扇一搖街邊吃烤羊肉串去。雅俗共賞，才真真是好的藝術(shù)。

　　不得不佩服說書人，能將官修史書里的故事說得如此精彩紛呈，別開生面。不管你是誰，可不能不怕說書藝人編排你，蔡伯喈王十朋也好，薛仁貴薛平貴也罷，說你好你便好，說你負心薄幸，你便忘恩負義。最熱鬧的話本，隋唐絕對算一段。這紛紛十數(shù)年，就有隋唐演義、說唐、興唐好幾個版本，大同小異，卻又各有特色。

　　所有的隋唐書都少不了羅成、王伯當、單雄信。正史里面是沒有羅成其人，他爹羅藝是有，結(jié)局是反唐被殺，關(guān)于他的子孫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沒有羅成這人。而小說里這個羅成，活脫脫是銀槍小霸王，和他表哥秦瓊成為雙主角。而王勇王伯當，正史里面就三行，說李密降唐之后，不能甘居人下，于是密謀造反，其隨從王伯當勸諫。李密不從，王伯當無奈，只好和李密一起逃走，至銀宮山被圍，唐軍以王伯當并無反唐之意，勸王歸順，但王伯當不聽，為李密殉葬。有《斷密澗》一劇，基本符合史實。但除此之外，什么王伯當頗為善射的事，只字沒有。中國古代小說里，總會有個仁德的主子、半仙的軍師、粗中有細的猛將，堪稱鐵三角;除此之外，往往都會有個神箭手，比如黃忠、比如花榮，于是王伯當被分配了這個工作。

　　新舊唐書有關(guān)單雄信，更是寥寥數(shù)語，說有個單雄信先生，能在馬上舞槊?？紤]到當時沒有馬鐙，舞長兵器弄不好就把自己舞掉下去了，能在馬上耍雙手武器還能坐穩(wěn)的，那年頭絕對是猛將，所以單雄信號稱“飛將”。后來李世民大戰(zhàn)王世充，單雄信直取李世民，被尉遲恭所阻。后來洛陽城破，單雄信被斬，正史所言就是這些?？尚≌f里邊的單五哥真是寫活了，買黃驃馬義結(jié)秦瓊，五虎興瓦崗，因和李世民有殺兄之仇，死命反唐，去洛陽當了王世充的駙馬，最后兵敗被擒，誓死不降，話別瓦崗群雄，慨然赴死。在宋元話本里面，單雄信絕對是小人形象;到了后期，形象逐漸正面，終于被塑造成現(xiàn)在我們看到的大英雄真好漢。

　　《鎖五龍》是花臉大戲，唱功極為繁重，金派、裘派都有演出。稱為“鎖五龍”，說的是羅成一日之內(nèi)力擒竇建德、王世充、孟海公、朱燦、高談圣五王，故有此名。還有單雄信自知必敗，單騎踹唐營，為尉遲恭所擒，最終被斬的戲份。現(xiàn)在演來演去，只有《斬雄信》一折，但慣稱為《鎖五龍》。

　　全戲只有二十多分鐘。一上來先是李世民出場，說擒了建德、世充，平定了天下，我有心讓單雄信歸降，可惜他死活不肯，只好成全他，你們和他是老朋友，送送他吧。隨后單雄信出場，是極壯麗極雄渾極蒼涼的一段唱：

　　【西皮導板】號令一聲綁帳外，【原板】不由得豪杰笑開懷!某單人獨一騎我把唐營踹，只殺得兒郎叫苦悲哀。遍野荒郊血成海，尸骨堆山無處里葬埋。小唐童被某【快板】膽嚇壞，某二次被擒也應該。他勸某降唐某不愛，情愿一死赴陽臺。今生不能把仇解，二十年投胎某再來。

　　這段戲特別考驗唱功，金派和裘派的處理也差別極大。金派極其壯闊，而裘派尤其是方榮翔之后的裘派，則傾盡華麗。敢拿《鎖五龍》當看家戲，必是對唱功有極度自信的大銅錘，比如天津康萬生。這段唱完，有三段罵，單雄信怒發(fā)沖冠，大罵李世民：“【西皮快板】一口怒氣沖天外，大罵唐童小奴才。胞兄被你父箭射壞，兵發(fā)洛陽為何來?今生不能食爾肉，你坐江山爺再來!”李世民被罵得無地自容，只好讓徐懋功去給單雄信上酒，單雄信更是破口大罵徐懋功虛情假意離間弟兄：“【西皮快板】休要提起來結(jié)拜，提起了結(jié)拜惱胸懷。你在那唐營為元帥，俺在洛陽為將才。叔寶咬金被你拐，點手又喚羅成來。錦繡江山被你賣，你是個人面獸投胎。”徐懋功滿面羞慚，卻轉(zhuǎn)出不知羞的小羅成，惹的單雄信鋼牙咬壞，想起了羅成忘恩負義賣主求榮之事，罵聲不止詛咒羅成萬箭穿心而死：“【西皮快板】見羅成把我牙咬壞，大罵無恥小奴才!曾記得踏壞瓦崗寨，曾記得一家大小洛陽來。我為你造下了三賢府，我為你花費許多財。忘恩負義投唐寨，花言巧語哄誰來?雄信一死名還在，奴才呀!奴才!怕的爾亂箭攢身尸無處葬埋!”這廂閃出程咬金，用哭腔上酒，邊哭邊說，徐懋功多壞，羅成這狗奴才，讓單雄信來生變個奇男子，拿住他們一個一個把刀裁!單雄信一聽這話方才滿意，就是不見秦瓊心生悵惘。原來要殺單雄信，徐懋功怕秦瓊不依，將秦瓊派出押糧，調(diào)虎離山。單雄信告訴程咬金等秦瓊回來讓秦瓊幫自己收尸，然后催促劊子手趕緊動手，然后從容赴死。

　　后來羅成叫關(guān)，李元吉見死不救，應了橫死的詛咒。而在薛仁貴征東當中，有個蓋蘇文，就是韓國人眼中的民族英雄淵蓋蘇文，是單雄信轉(zhuǎn)世，來找瓦崗弟兄索命，飛刀攢死了三十六員總兵，最后被秦瓊之子秦懷玉和薛仁貴合力殺死。

　　我小時候看書聽戲，對因果報應的事情特別喜歡。第一是感覺奇幻，第二是能給那些郁悶的失敗英雄出口惡氣。比如韓信轉(zhuǎn)世為曹操，好好地作踐劉邦轉(zhuǎn)世的獻帝和呂后轉(zhuǎn)世的伏后，報了前生大仇。單雄信也是如此，只是瓦崗三十六總兵，多半沒害過單雄信，飛刀最該點死的，應該是福大命大的徐懋功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