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一個上午,我坐在院子大樹下的石桌旁剝著蠶豆,準備中午炒著吃。這個季節的蠶豆,經歷了一季的春風春雨,豆莢變得圓嘟嘟的。剝開灰綠色的豆莢,淡綠色的豆殼還很柔軟。再把豆殼剝開,里面翠綠色的豆瓣露了出來。再過一段時間,蠶豆會更加飽滿,但也會變硬,不能用來炒著吃了。一年當中,只有短短的一段時間可以買到這種嫩豆。每年清明過后,我上街便會留意是否有新鮮的蠶豆上市,錯過了還要再等一年。
剝豆子很費時間。有已經剝好的蠶豆出售,但我還是會買帶殼的蠶豆。我喜歡坐在院子里慢慢地剝蠶豆。大街上車水馬龍,路人行色匆匆,奔赴各自的目的地,去完成他們認為重要的事。而我,在一年中最好的時光時,在一天中最好的時光里,坐在一個鬧中取靜的院子里,花費了近一個小時只為剝出一盤蠶豆。
很多美好的時光就是這樣被我虛度。我經常無所事事地坐在傍晚的院子里,一邊看著晚歸的鳥兒在樹上整理它的羽毛,一邊看著天空中的一片云變幻著它的模樣。它起初是一朵蘑菇,夕陽把它鑲上一圈金邊,后來晚風慢慢把它吹成了絲絲縷縷的一片火紅的絲綢。再后來,它被風吹散,消失了。就這樣,一個小時又過去了。我慢慢起身,讓自己回過神來,去做塵世間那些被認為是重要的不得不做的事情,比如,去做點吃的,把自己的肉身喂飽。
我的院子里除了我,還有其它的一些動物,它們行色匆匆,偶然闖入我虛度的那些時光里。有一次我突然發現有一只長尾雀停留在欄桿上。它拖著長長的翠綠色的閃閃發光的羽毛,炫目的色彩讓我心醉神迷。當我想起要拿起手機把它拍下來時,它倏忽間就飛走了。它只是偶然停留一下,接下來就飛走接著去做它生命重要的事情了。這驚鴻一瞥讓我覺得那個無所事事的日子其實并不算虛度。
某天一只小黃鼠狼從柵欄外面鉆了進來,大搖大擺地踱著不緊不慢地步子穿過院子。我詫異于它的氣定神閑。我看了看趴在旁邊曬太陽的的黃貓,它也詫異地看著這只小黃鼠狼。可能是平生第一次碰到一只在它面前不慌忙跳竄的動物,它一時半會搞不清它的來歷,所以也不敢輕舉妄動。就在這片刻間,黃鼠狼已經穿過院子,鉆出柵欄,消失了。從頭到尾都是一段風平浪靜的時光,蘊含其中的,是審時度勢,先謀后動,生死就在一念之間。
風和日麗的一個秋日,我在菜地旁發現了兩只螳螂,一只小的趴在大的后背上。我走近仔細觀察了一陣,確認它們是在交配。這只能在動物世界記錄片里看到的情景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讓我感慨不已。它們只是順乎本能,順應時節,在這天地之間,做想做的事。作為有著靈性的人類,反而不如它們隨心所欲,無所顧忌。我輕輕地走開,不去打擾它們。
十多年前我剛搬進來時,就發現院里有只四腳蛇經常出沒。小時候住在鄉下時,大人就告訴過我它沒有毒,所以我也不怕它,互不干擾過著各自的日子。我想它的家族世世代代已經住在這里很久了,甚至在人類出現在地球之前,它們就已經存在了。人間世事變遷,滄海桑田,人類闖入它們的家園,它們不得已學會與人類共處。我對它是抱在一絲謙意的。后來院子整修,把雜草鏟掉,鋪上了石材。施工時我特意叮囑工人們看到四腳蛇不要去打死。但他們并沒有遇到它,這反而讓我擔心起來。很久以后,我忽然在石材上發現一條半大的慌慌張張的四腳蛇。院子四周被石條圍住,它找不到回草叢的路。我用一只勺子把它舀住,它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一動不動。應該是四腳蛇家族中最新一代成員,希望它可以安度此生。我輕輕把它放在草叢里。
一個艷陽高照的日子,午后我正靠在沙發上打盹,忽然聽到“砰”的一聲,發現一只小鳥撞在我院子對面的小屋玻璃窗上再掉了下來。我走過去,等了幾分鐘,它沒有動靜。我怕有小動物傷害它,把它放到屋里,擱在地板上。等我睡了一覺醒來,發現它還沒有醒。我現在確定它是死了。我把它埋在桂花樹下。后來,我時常在想,它為什么要朝著玻璃撞上去。某天,又是艷陽高照,我在小院里踱步,突然發現小鳥撞擊的那個玻璃窗被強烈的陽光照射,變成了一面鏡子,完整地把我的花園映射了進去。我恍然大悟:那天小鳥看到鏡子里的花園,想飛進來。原來,除了人類,鳥類也會被虛幻的東西迷惑,失去了方向。
在我一日又一日虛度的時光里,我只感覺到年年歲歲花相似,春去秋來,花每年一樣的開,葉每年一樣的落。只在某一瞬間,會突然發現某棵樹長高了,某叢蘭花越長越大,提醒我逝去的光陰。有的植物的枝條越長越雜亂,我會用鋁絲纏住把小枝條扭得有美感一點。第二年再解開以免去鋁絲已經嵌入樹皮里。就這樣一年又一年纏了又解解了又纏。某天有朋友來玩,發現了它,說它長得特別好看,像古人畫出來的樹,我笑而不語。
渺小如我,反正也沒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如任時光虛度。我像是一個旁觀者,偶然路過這個世界。我一邊無目的地漫步,一邊驚嘆于一只鳥的美麗;動手讓小樹的枝條長得更好看一點;把一叢長得太大的蘭花分株;埋葬一只死去的小鳥;看著一片云飄過;每年春天等待未老的蠶豆上市;關心四腳蛇家庭的興衰;偷窺螳螂交配。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誰又說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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