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到,年豬叫,家家戶戶年味鬧。這是世世代代、祖祖輩輩居住在湘西北澧水流域土家族流傳的一句民謠。
回憶起兒時的殺年豬、鬧年味,別有一番情趣在心頭。
忙碌了一年的土家人,在冬至過后只為一件事忙乎——那就是殺年豬。老爸翻開皇歷,選個吉日,圖的是來年豬兒養得膘肥體壯,百事順利。我娘更是細心,自打秋收將一頭大肥豬送到公社食品站交了派購任務后,對留下的那頭半大不小的黑豬可謂呵護有加,在深夜里常常聽到母親將豬草剁得細碎,煮豬食也多加了瓢米糠。臨近過年時,便開始“三十壯年豬”,干脆不喂豬草,給小黑豬加些米糠雜糧開起了“小灶”。那是人民公社大集體的年代,不為別的,只為農村里誰家年豬殺得大,特有面子,殺得太小則顯小家子氣。
按預先選好的日子,大清早,殺豬佬與他的伙計帶來了挺桿和大小刀具來到我家。鄰居們也很快圍了過來幫忙抓豬扯豬腿,豬兒四蹄亂蹬,痛苦掙扎,發出“嗷嗷”的慘叫聲,回蕩在土家屋場的上空。只見殺豬佬一手按住豬頭,將殺豬刀直刺豬的喉嚨。即刻,豬血殷紅如注,“嘩嘩”地噴進木盆,濺得滿地皆是。
我和弟弟遠遠地張望。只聽我娘大發慈悲,一邊輕輕呼喚,一邊念念有詞:“豬兒豬兒你莫怪,生成就是下碗菜”。
殺豬佬在忙活,老爸在照應,最忙的是我娘。她要給幫忙的鄉親們張羅一桌豐盛的“殺豬飯”。
我娘做的飯菜遠近聞名。只見她一會兒忙忙這,一會兒忙忙那,奶奶幫助打下手。不大一會功夫,一桌香噴噴的殺豬飯,饞得我們直流口水。
親朋好友鄰居們圍坐一大桌,巴掌大塊的肥肉燉在土缽里,熱氣騰騰,肉香四溢。老爸拿來塑料酒壺,喝酒的每人一碗包谷燒。推杯換盞間,殺豬佬一抹油嘴噴著酒氣說:“八九十斤一邊肉,是我這幾天殺的最大年豬呢!”樂得我娘合不攏嘴。
樂得我合不攏嘴的是吹豬尿泡。我娘一開始就交代殺豬佬,別把豬尿泡捅破了,留給我和弟弟當氣球玩。我們一群發小拿著豬尿泡使勁吹,當球踢玩耍,樂而忘歸。
事后,老爸將一塊塊鮮肉均勻地灑上鹽粒,而后擺放在一個大木盆里,用鍋蓋蓋得嚴嚴實實,以防貓狗偷吃。十來天后,老爸砍來一捆棕葉,在旺火上熏烤,捻成粗糙的棕繩。然后用棕繩串了大塊的豬肉,懸掛在火坑上面樓枕鐵釘上。樓枕兩邊再放些“貓兒刺”,為防貪吃的老鼠“打牙祭”。
以后的一個多月里,晚上一家人圍坐在火坑烤火,非常愜意地守望著一年的豐碩成果。我把持火鉗不放,撥動柴蔸,火苗簇擁煙霧,圍繞熏掛的臘肉裊裊起舞,聞著漸熏漸濃的臘肉香味,饞得直咽口水。娘說了要等過年才有臘肉吃呢。
小孩盼過年。終于熬到了過年的那一天。老爸搭上梯子取下熏得黑里透黃的臘肉,放在盛谷的木倉里,可存一年都不發霉、不生蛆、不變味。我娘則把豬頭、豬尾、豬蹄、豬肝之類端到冰冷的池塘里,用竹刷帚來回刷洗,直到臘肉金黃透亮,才端回家放在老鐵鍋里煮。肉湯在鍋里開花四濺,肉香在微風中彌漫飄散,整個土家屋場陶醉在濃濃的年味之中。
我和弟弟圍著灶臺,饞涎欲滴,拿起筷子先嘗為快。豬頭肉肥而不膩,臘豬蹄又糯又香,豬耳朵脆生生的,娘給我們切一節豬尾巴,說吃了不流鼻涕,上課不打瞌睡。乖乖,一聽有如此功效,我和弟弟搶著吃。
土家臘肉,滋潤著緊緊巴巴的日子,滋養了土家人的精氣神,也延續了我一年的期盼和夢想。平日里想吃臘肉,就巴望過端陽、請匠人、搞“雙搶”、走親戚、吃喜酒。若有貴客來,亦可跟著混個一飽口福。
現如今,臘肉天天有得吃。每逢回老家過年,發小們送給我的臘肉裝都裝不下,想推辭都不成。看到我有點為難的樣子,娘鄭重其事地說:“你若不要,鄉親們以為你看不起他。”女兒也直調侃我把整個家鄉搬進了城。
我也納悶,是濃濃的鄉情隨我進了城?還是淡淡的鄉愁在我心里安了家?
( 張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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