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霾的天空，沒有下起預料的雨。這里，夏天的炎炎烈日掩沒在云里，炙熱的空氣也就漸漸冷卻了。這突如其來的涼爽讓我想起了--落葉的秋，蕭瑟、清冷，正如我此刻的心情。
遠方，你在病床上生死一線。痛疼、忍耐、焦急、等待，你心里的這些，我都明白。之前回去，見你臉色蒼白、骨瘦嶙峋，你因為痛疼整夜的不能入眠，聽著你的呻吟我的心，很疼。我不敢靠近，靠近了我亦不知該說什么做什么才能減輕你的痛苦，我痛恨無法面對此刻的你的怯懦。我知道，對于生死誰都無能為力，因為清醒所以連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
沒有與你共同生活過，從小到大，一年里見你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的。記憶中全是你慈祥的笑，那笑在你的臉上像花兒一樣美，雖然沒有牙了，雖然皺紋像蜘蛛網一樣交織，我卻喜歡你那樣的笑，它讓我溫暖，找到一種家的歸宿。
你的故事是在媽媽那聽來的，像是一個傳說，一輩一輩口口相傳。盡管媽媽說得并不詳細，有時候那敘述的碎片都拼不成故事，可我卻從來沒有親自去向你求證。也許是因為當我到了能夠發問的年紀，你已經聽不清我在問些什么了。言語在我們之間的溝通里不太起作用，我靠大聲伴著手勢表達，你只能靠猜測我的意圖交流，更多的時候你總是用笑來表達你對我的理解與關愛。所以我也習慣從媽媽那里去聽你的故事，然后，在你那些苦難的故事里，去猜你的感受，你的無奈、你的痛苦、你的堅強，慢慢學著去心疼你，學著向你那樣去面對生活、面對挫折。
我記得你的生日，卻不知道你的年紀。家里也沒人能具體說清楚你的年紀，因為你自己也記不得當年離家被賣掉時，自己是幾歲了。那時你被賣到有錢人家里當下人，侍候小姐、夫人，聽說你也是在那時學會打麻將的，還好學會了這項娛樂，才讓沒有念過書的你在耄耋之年不至于孤單。這也讓我常常會不由自主地在類似情景的電視劇里尋找你的影子，那個織著麻花辮，穿著碎花衣和大腳褲，站在珠光寶氣的太太身后，小心服侍的小丫頭。可你卻沒有電視劇里英雄救美的愛情和路遇貴人的福氣，生活對于你，沒有驚喜，只有苦難。大概十七、八歲的年紀被逼無奈嫁給了第一位丈夫——那個已經五十多歲的老爺，那時的你青春、美麗、單純、善良，可日子卻也并不好過。戰爭爆發后，大家紛紛逃散，從鄂西北逃至湘西南，老爺死了，精明的大小姐襲卷了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獨自遠走，這個家留給你的除了兩個年糼的孩子，別無其它。一個年輕女子，帶著兩個年糼的孩子，身外異鄉舉目無親，動蕩亂世何以為生？為了生存，你只能再嫁。他便是你一生中的第二個男人——我的外公。你與外公共同生活二十余載，一共生育了四個孩子，可與比你大近二十歲的外公生活也并不幸福。外公只是窮苦的農民，在那個物質極度貧乏的年代，要養活6個孩子是何等辛苦？從未干過農活的你，不得不跟著外公下地勞作。聽媽媽說，外公是個很聰明的人。會自己做二胡、笛子也會拉會吹，還常常編些謎語和數學題來考孩子，在她的印象中外公極疼孩子，但對你卻不那么體貼。外公常會為了你對孩子的責罰而向你動手，看見你笨拙地鋤地收糧動作慢了，也少不了一頓責難……
當我有記憶的時候，家里的生活已漸漸好起來。你仍在把自家節余的蔬菜瓜果拿去叫賣。這是你長久以來，貼補家用的途徑，也成為你的“工作”。記得因為好奇，我也跟著你去賣過菜的，當時最怕你讓我獨自看著菜攤，因為我總是用不好那有稱砣的桿稱，更算不清幾斤幾兩要多少錢，卻也不愿向大人承認自己的無用。看著當時花白頭發的你嫻熟地討價回價，快速地計算價錢完成買賣，我在心里驚嘆你的精明和心算，讓小小的我很是佩服。你在歲月的風塵里歷練、蛻變，竭盡所能地適應環境、面對生活。
漸漸的你老了，頭發由花白變成銀絲，牙也都掉光了。你卻拒絕媽媽給你配假牙，你覺得半截入土的人假牙已經沒有必要，何必浪費錢了？從那時開始，你就蓄起了長的指甲，用它來撕爛食物，再用牙床細細的磨著，吞咽下去。如今，沒有牙的日子已經過了十幾年，你最喜歡吃的居然是雞瓜子。我覺得這就是你對生活的態度吧！幾十年苦難生活的磨歷，你已經學會了如何坦然、堅強的面對生活中的一個個難題。六十多歲時，因為車禍你的脊椎骨折了。九十多歲時，因為摔跤你的腿骨折了。而這些只是讓你的背駝了，腳跛了，卻沒有讓你倒下。疼的時候，你像孩子一樣哭喊著發脾氣，可你卻從不拒絕治療，依然大碗的吃飯。因為對于活著，你懂得珍惜，對于苦難，你從不逃避。你對我們這些晚輩沒有過語重心長地諄諄教導，我卻在你的身上看到了，你在艱難的困境中對生命的堅持和在苦難的歲月里作為母親對責任的堅守。
我不知道，走過了近一個世紀歲月的長廊，驀然回首時你的心中會有著怎樣的感慨。被賣為奴、被逼為妾、顛沛逃亡、無奈再嫁、撫育兒女，這一生除了苦難應該也會有些旁人不知的精彩吧！只是那份記憶中的精彩如今已無法去探究了。
前幾日，你從醫院的床回到了家里的床，一向精明的你，一定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在你身體還好的時候，你就曾與幾個子女說過對自己死后的安排，你那么淡定坦然地談論著死亡。也許是你親身經歷過太多的生離死別，所以對于“死”，你更覺得是種歸宿吧？此刻，你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你看到兒女們紛紛趕來時，仍在努力微笑，努力吞咽食物，哪怕味如嚼蠟。我知道，你仍在堅持，因為對于生命你從不放棄！